1875年起,梁凤馨就在筲箕湾大榕树下摆看牙摊子,摊子摆久了,熟客便带来了名声。可日复一日,梁凤馨也看出了更深的门道:上门的病人,十个有八个是拖到牙烂见骨才来的。不是不知道疼,是舍不得钱。牙病这东西,底下压着的其实是穷。这个念头他起初没说破,只是后来一点一点地,传给了儿子。
梁凤馨的看牙摊也并非一帆风顺。光绪十年(1884年),香港颁布了《医药登记条例》,明言凡用西方医术行医的,须依法登记,华人医生不受此限。条例本意是为西医立规矩,并不打算为难华人。可梁凤馨偏偏是个“中西合璧”的做派——银托是他梁家的锻法,古塔波胶却是洋人的材料,牙钳、消毒的手法也多多少少从洋医馆里学来的。有同行眼红他的生意,便递了禀帖,说他用的既是西法,就该领照;不领照,便是无照行医——按这条例,无照的人连追讨诊金都告不进衙门。差人上门那几日,梁凤馨有口难辩。所幸他多年积下的口碑摆在那里,更兼那几年他正为署理港督马殊治牙,上头一句话压了下来,这事才算平了。从此,梁凤馨明白了:光有一身手艺不够,华人在洋人管辖的地界立足,下一代还得通洋人的规矩、懂洋人的话。
光绪十三年(1887年),幼子梁泽田出生了。这一年,梁凤馨三十四岁,正是他行医声名渐起的时候。
而梁泽田是在疫病和海风里长大的。1894年那场大鼠疫蔓延全港,筲箕湾不是源头,却也没能独善其身——这一带渔户稠密、水沟污浊,染病的人被抬上木船,由小火轮牵引,一路送往坚尼地城的医厂。小小的梁泽田亲眼见着左邻右舍发着高烧被抬走,也见着没钱请医生的人家只能烧香拜神。他问父亲,为什么看病这么难,梁凤馨沉默了许久,没有应答。
后来梁泽田进了学堂,香港这地方,洋人、葡人、华人杂处,他学得英语、葡萄牙语,也说得一口流利的粤语;又因自小爱刻竹刻木,练出一双雕刻的好手。目睹民众求医艰难,他立了志向:学医,随父学牙。
传承这条路,也有两代人的磕绊。梁凤馨把家传的义齿工艺尽数相授——锻取模、石膏翻模、失蜡法铸银托、古塔波胶软衬,一样不落。梁泽田手巧,牙冠雕得比父亲还精细,也带来了新东西:器械煮沸、石炭酸水、材料分开存放等。梁凤馨起初不信这套,父子俩没少红脸。直到有一回,接连几副托子出了毛病,按老法子查不出缘由,梁泽田坚持把器械煮沸消毒、把材料分开存放,毛病再没犯过。梁凤馨沉默了半晌,往后便随儿子去了——老手艺护住根,新学问护住命,两样都得传。
到了1915年,梁凤馨已六十二岁,行医四十载,手上的劲、眼里的准,都随着岁月渐渐衰退了。眼见幼子学艺已成,可以独当一面,他知道自己该歇了。
梁泽田要自立门户,需要一间正经的牙科铺面,而不是一处随缘开档的看牙摊子。这并非一时意气,而是他心里早有主张:行医立业,须有固定堂址,街坊登门才有处可寻、复诊才有信可托;梁家两代人的手艺,也总要立起来一个名号,才能谈得上传承。只是铺面选在哪里,他一时难以抉择。
有人劝他去中环,说那里洋行银行云集,阔绰的客人镶一副牙出手不菲;也有人劝他去西环,说那一带商住繁盛、人流稠密,客似云来。可梁泽田却一趟一趟地往筲箕湾东大街跑。
那时候的筲箕湾,不过是港岛东北角的一个海湾:渔船泊岸,船厂打铁,滩上晒着渔网,沿岸是一排低矮的铁皮屋和砖木铺面。东大街是最热闹的一条街,华洋杂处,买鱼、办日用的都往这里挤。可热闹的是鱼腥、是桐油、是扛包的苦力和喝醉的水手——不是看病的人。这条街他生在这里、长在这里,再熟悉不过,可这里究竟有没有牙科的生意,他心里实在没底。况且电车才通了十来年,北角至筲箕湾一段还是单轨,班次疏落,去一趟中环,在街坊眼里是件大事。他只是认定了一件事:街坊的牙痛,总得有人在近处替他们看着。
他把这话带回家里。梁凤馨没有多讲,只让他去码头数三天船,数数一船下来,几个捂着腮帮子的。
梁泽田去了。第一天,他看见一个老水手蹲在码头边,嚼不动硬饭,就着咸鱼喝稀粥,噎得直翻白眼。第二天,他看见收工的苦力凑在粥档,几个汉子捂着半边脸灌烧酒——疼,又舍不得花钱。数完三天他就明白了:筲箕湾是补给锚地,船一靠岸,水手就上岸吃喝歇脚,跑远洋的汉子一口牙烂得不成样子。他们不是没牙病,是从来没人把他们当病人。
这世上最该看牙的,偏偏是最看不起牙的。「强身健体,先强一口牙」——父亲的话在梁泽田心里落了地。
1915年,梁泽田在筲箕湾东大街一号,挂出了自己手书的招牌:四个汉字——“泽田诊所”,黑漆做底,描金成字,铺面里里外外都是他一手打理的。
可开业之后的日子,比预想的还要难。欧洲那边打起了大仗,战费浩繁,英国向其殖民地(包括中国香港)加征税项,社会不稳定因素增加,船期乱了,运费涨了,舶来的瓷牙、胶料、药水样样起价,物价一日一涨,普通民众的日子越发艰难,看牙是能拖就拖。
头一年,诊所门可罗雀,账上入不敷出。梁泽田咬牙撑着:银子贵了,就改用本地代用材料,一副一副试;病人没钱,就让人记账赊着……熬过了头两年,物价慢慢回稳,赊账的船民一个个回来还钱,又带来了新的客人——靠力气吃饭的人,最认肯给他们记账的梁大夫。
生意回温之后,梁泽田做的头一件事,是把父亲请了回来。铺面里那把最稳当的椅子,专门留给老父亲——遇上难取的断根、难镶的满口,老太爷上手摸一摸心里就有数。梁泽田坐堂应诊、通洋话、接洋客,父亲在里间掌眼把关、指点手艺,父子两代人,东大街一号的灯,夜夜亮到打烊。客人多了,声名也传出了筲箕湾,渔船带话、水手捎信,连港岛别处的人,也寻到这条街口来看牙。
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下去,父子俩谁也没有想到,这间小小的泽田诊所,后来会长成一家叫“百年德仁口腔”的百年牙科品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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